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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风吹过高原,一颗心在说话

发布日期:2013-03-20浏览量:5016

                                                                                        — 青海、甘南之行散记

                                                                                               撰稿人:戴学君

一、前言

 

      俗世的日子总是这样,看似缓慢其实又流逝得非常迅捷。对我来说,2011年似乎过得很快,快的还来不及仔细思考和辨别自己生活中的一切。

      梦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过去的岁月,似乎与自己梦想中的期待有着相当的距离。但是我接受了一次亲情的洗礼,在这个亲情越来越珍贵的年代;我接受了一次信任的洗礼,在这个信任越来越珍贵的年代;我接受了一次勇气的洗礼,在这个勇气越来越珍贵的年代。

      从根本上说,健康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而自由在任何时候和任何地方,都是生命和灵魂最基本的营养。也许对很多人来说,人生旅途中,自由已经有了某种特殊的含义,而这种含义或喜或悲,或甜或苦。

      在我看来,自由有些时候也就是一种选择,一种决定。比如带着一种对神秘的藏文化多年的向往,怀着一种已经在我的记忆中仔细收藏和心灵深处如碧绿芳草地般慢慢滋长的草原情结,在离职前最后一周的某一刻,我选择和决定要给自己一个长假,再给自己一次心灵的洗礼。

      从现在开始,放下所有的借口,果敢的做一个旅行的决定,正如《孤独的星球》自传人所说的:在当你决定了上路的时候,旅行中最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从这里出发,去寻找传说中美丽的格桑花;从这里出发,去拜一拜雪山下的活佛和喇嘛;从这里出发,去遇见草原上黑黑的卓玛;从这里出发,我是怀着一种去结识一片土地,了解某种缘分,也重新认识自我的兴奋,踏上了远去青海、甘南之行的旅程。

      我的心在歌唱,旋律从踏上旅途的第一分钟就已开始奏响。

 

二、塔尔寺

 

      作为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六大寺庙之一,在众多的行走甘南的游记的描述中,我早已经对塔尔寺这座寺庙慕名已久。塔尔寺的由来,很有意思,据说先有塔,而后有寺,故名塔尔寺。

 

 


      塔尔寺建于明朝,是黄教创立者宗喀巴大师罗桑扎巴的诞生地。寺内大小建筑共1000多座院落,4500多间殿宇僧舍,规模宏大,宫殿、佛堂、习经堂、寝宫、喇嘛居住的扎厦以及庭院交相辉映,浑然一体,自古以来即为黄教中心及佛教圣地。塔尔寺不仅是中国的喇嘛教圣地,而且是造就大批藏族知识分子的高级学府之一,寺内设有显宗、密宗、天文、医学四大学院。此外,它还以酥油花、壁画和堆绣闻名于世,号称“塔尔寺三绝”。

      走近塔尔寺,我远远看到的是一片依山而建的殿堂和僧舍,白墙红瓦,鳞次栉比,凝望中人必须抬起头来,付出全部的身心。

      门口长长的一排金色的转经筒在缭绕的梵香轻烟中显得越发耀眼神秘。往上走不了几步,右侧又长长的一排为纪念塔尔寺历代八位高僧而修建的八座巨大的白色纪念塔直指蓝天,塔上色彩斑斓的经幡飞扬,背后红色的寺院殿宇,红白的巨大反差,加上经幡大块面的意象鲜明的色彩,犹如众罗汉在湛蓝的天宇下耸立,带着某种无可抵挡的冲击力,直扑眼前。我似乎感觉到,过了这里,人就进入了神的世界。

      随着导游,我们观游了几个独立的小寺庙。藏传佛教的喇嘛寺多数都雄踞半山之上,与白云为伴,与日月为伍,金壁辉煌的寺院,以及散落在周围的喇嘛住房。有时途经一些喇嘛住房,还能若隐若现的听到房内喇嘛的诵经声,从涣漫走向清晰,又从清晰走向涣漫。一个真正的喇嘛教徒,平时要不停的咏念经书,四处可见的经幡,正是代表供奉者日夜不停的咏念。

      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菩提树,在一个小寺庙内,菩提树上几枚白色的小花不事张扬地静静地绽放,轻吐暗香。菩提树后经堂的墙壁斑斑驳驳,将近几个世纪的风风雨雨,都堆砌在它的屋顶和墙壁上,让它有些不负重负,一切都是时间淘洗过的颜色,一切又都是时间留下的斑痕,那座寺庙,砖墙风蚀,门窗翘棱,却结构不腐,依然是几个世纪以前的初落成时的格局,就像某些尽管已经老去,依然风韵犹存的、寂寞的、朴素的女人。

      真正的历史,是散发着生命气息和体温的历史,就存放在这里,甚至是我们走路带起的尘埃。

      塔尔寺主殿游客络绎如云。大殿的宝顶和殿瓦上的金箔,光华四射。而背阴处、飞檐下、墙角里,浓浓的阴影恰如夜色,与耀眼的阳光相互映衬,有着黑金绒般的厚重与华丽。

      按照藏传佛教的说法,寺院的门槛是不能踩踏的,因为那是佛祖的肩膀。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亦步亦趋,我抬起脚,跨进那道并不雄伟的大门,也就一脚跨进了历史。

      我目不暇接,在这个无处不散发和透露着神性的寺院里,感到了某种遥远而又清晰的召唤。

      穿过幽暗的甬道,我向大殿深处走去,大殿内多为木结构,显得更宽敞、高大、更富于色彩的装饰性。巨大的、顶天立地的梁柱,如同森林;从天而降的巨幅经幡,静若星河;佛像巍然而立,菩萨佛相庄严,金身明目,慧眼逼人,俯视着象我这样的芸芸众生。酥油灯火苗闪动,大殿里充盈着一股强烈的酥油味。

      这是神的世界,一切都与人无涉,作为神界的侍从和追随者,人那时显然只能敛声屏息。游客虽多,然而大殿内的世界却静悄悄的,时间几乎停滞。

      置身于此,自由的呼吸着弥漫于寺庙内的浓烈的宗教气息,我似乎被某种无以名说的神力催眠着,开始觉得肉躯凡身已不复存在,又觉得似乎有了那种灵魂出窍、翱翔飞腾在那宗教世界的轻捷与敏锐,心灵似乎在转眼间便得到了从未有的纯净与超度,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成千上万的藏民都要到寺庙进香转经的缘由?那是不是就是一个虔诚信徒在寺庙所能领会的最大愉悦?无论如何,那都是我此生所能体悟的一种超出红尘凡俗的最佳境界。

      一个年事已高的老妇,正在行着等身长礼,当我悄悄地接近她时,她全然不为所动,依然继续着她神圣的仪式。灯光幽暗,看不清那个正在行等身长礼的老人的脸。但我能够想象她脸上的庄严和神圣。她大约五十多岁,不停地俯身,以双手触地,然后牵引全身,伸展向前,直至整个身子匍匐于地。在完成一个等身长礼后,她站起身来,再一次匍匐下去,如此循环反复。

      老者口中念念有词,念词深奥难懂,全然属于另一个世界。除非用心倾听。大多时候我们的倾听只是用了耳朵,而非心灵。

      我听见,她每次直起身来,都气喘吁吁。那是一种全身心的敬奉。脚下的木地板已被磨出了两道灰白的痕迹。就在那样的日复一日的等身长礼之中,哪些苦熬的转经之中,她们的青春与生命渐渐的消逝,她们的灵魂,却一天天的变得充实,也一天天的向上界攀升。

      生命的历史是一部发展的历史,也是一部受难的历史。受难是普遍的。很难想象、生存的过程会总是艳阳高照、和煦如春。面对苦难人生有三种姿态。一种是殊死拚斗、一种是被苦难折服甚至吞噬。还有一种姿态,或许是一种更为常见的姿态,那就是苦熬。

      从古至今,许多人所体验所追求到的幸福、自由和崇高都是廉价的,它们不是金钱的附庸,就是权力的奴仆。而真正感人的幸福、自由和崇高从来都不是唾手可得,必须付出代价。有时甚至是惨重的代价。只有苦熬者才能真正体验出内心真正的幸福、自由和崇高。

      有人说,生命的独立和自由、生命的尊严和纯净,永远是人类为之奋斗的目标。生命向这些事物挺进到了什么程度,就意味着生命有多大的勇气和信心。对生命的认识深入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对生命珍惜到什么程度,对生命尊严的捍卫才会到达什么程度。

      然而,在一个为我们提供了巨大的精神消解机制和娱乐机制的现代社会里,有谁还在为生存的尊严坚持?有谁能告诉我们——苦熬者在何种程度上是有意义的!?

 

三、青海湖

 

      第一眼看到青海湖时,是我突然从汽车一路颠沛跋涉的小睡中醒来。朦胧中看到一片金黄的油菜花和一眼无法抵达边际的蓝色海岸线,我不由自主地喊出一个词:青海湖!

      在途经了青海湖151景处、黑马河,我们终于在黄昏时刻抵达了环湖西路十五公里处的卓玛家客栈。那是青海湖边最适合观赏日出的一个藏族人开设的小客栈。

      青海湖边的秋天已经非常寒冷,还来不及换上保暖衣服,背着相机和三角架,我们就朝湖边疾走去。

      秋天的青海湖是美的,美得惊人。夕阳下的青海湖,寒冷、潮湿,却在清寂寥落中显出了它的高贵、它的冰清玉洁,色彩斑斓、层次丰富。

      秋风尽染千山,夕阳下的青海湖,悠然如梦,每块湖边的石子、每座玛尼堆、每滴水、每道光影,每道波纹,都有镏金溢彩的华丽。

      也许是因为高落在3000米左右的海拔,青海湖边的落日比城市来的尤为更晚,而青海湖边的晚霞似乎比都市显得更为绚烂多姿。

      晚霞淡红,斜斜的一抹,挂在青海湖四周被大山拱峙的高而辽阔的天空,飘逸而灵动,恰似某个高原诗人的思绪。整个天地,似乎都浸润在一杯窖藏多年的红酒之中,荡漾着,散发出阵阵的醇香。

      一抹高原夕照,斑斓着,勾起的是旅人对家的眷恋之情。

      第二天清晨不到五点,我们都不约而同的醒来,只为一个渴求,站在这最美丽的日出观景点,去欣赏和拍摄青海湖的日出。等我们到达时,湖边已经有很多游客早已搭好了相机架,静静地等候海上日出的一瞬。

      这里依旧有着原初般的静寂,宁静镶嵌于纯朴。清冽的空气散发着新鲜的微甜。

      清晨的青海湖犹如身着晚礼服的贵妇,雍容华贵、卓尔不凡,在一派典雅明净之中,又隐隐透露出她掩饰不住的青春和性感。湖面波纹不兴,细腻白洁,正像贵妇人袒露的脖颈与双肩。

      旭日东升的场景我不止一回看到。然而,青海湖的海上日出则像是一段跳跃的奏鸣曲,明亮、悦耳。

      在这晨风中体味到了青海湖的那种沉静之美后,在旭日跃出水面的那一刻,日出的光线如打在明星身上的舞台追灯,几乎让她的每个细节都纤毫毕露。微风中轻漾的波纹是她灿烂的顾盼,阳光下的偶一闪耀的水波是她迷人的倩笑,湖边草原大地上披覆的草茎是她柔软的华发,它们一概那么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的眼前,以她的浩大和纯净,滋养我们的心灵。

      青海湖清晨的阳光像丝绸一样,柔和、润滑,富于质感,仿佛伸手就能一把抓住,感受它的高贵,它慷慨地充盈于整个目光所能抵达的空间。

      带着恋恋不舍的心情,我们开始了离开青海湖去往达日县的旅程。在青海湖151景点处途经一向右岔道,驾车盘旋至青海湖边一个山脊的制高点的观景台,是俯瞰整个青海湖全景的极佳位置,那里有两个小庭,我真想给它们各起一个名字,就叫做:仰止庭、晲望庭。因为站在那里看青海湖的风景,有一句古诗可以概括:“高山仰止,四海晲望”。

      我们一行七人呆呆的站在那里不肯离去,整齐的灿烂金黄的油菜花的田野尽收眼底,青海湖的海岸线轮廓清晰可辨,空气透明、目光直抵远山,青海湖中央的神秘的密宗修炼地海喇嘛山此时可以遥遥相望。

      季节之笔在这块天地的画布上以大块色彩铺陈点染,又极尽了它精雕细刻的工笔之美,那片风景,就是一幅没有画框的静物画,悄然悬挂于山野,无人收藏。

      不!也许,我们一行七人心中早已经把那个沉思的、不事雕琢与张扬的、素朴而又绝美的青海湖静静的、深深的、无一遗漏的仔细收藏!

 

四、花石峡草原

 

      从青海湖去往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达日县的路途遥远而漫长。 汽车一路都在海拔4000米左右的山道上攀升、下降。在这样的高原,对一个初次体验高海拔的旅者来说,都会有轻微的高原反应。而我对待高反的经验就是睡觉。不知道是车旅劳顿还是同行的伙伴都有了轻微的高反,行驶在这延伸不断、迂回曲折的川藏公路上,一多半的时间我们几乎都是处于昏睡、醒来,再昏睡又醒来的状态。

      在途经花石峡的路途中,山路开始笔直向前,无限的向远方雪山的峡谷伸展,对面深邃的山路从看不见的同样深邃的远方逶迤而来,沿着山脚,横贯整个峡谷,大度而又荒凉,无法探知它的源头。也许它来自雪山之下,直到从“云深不知处”的地方蹒跚归来,也许它就是一条通往天堂之路。

      我们在邻近路边的一块牧场草原上作了简短的休息和享用午餐。草原的四野静谧,花草葱茏。

      正午的阳光灿烂夺目,在湛蓝的天穹下,云朵白得耀眼,如同巨大的游荡着棉垛,在头顶飘飘忽忽,忽东忽西。

      大地与天空之间,空气清澈、透明,易于远望。不远之处,山坡上点缀着一群群的牦牛和羊,一个牧人似乎正骑马缓缓行走在山岗上。

      那一刻我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见到他们,一个威武的藏族汉子或者是一个脸颊上有两块太阳斑的藏族女人。我想问问他们:那是你们家的牛群吗?那是牦牛?它们都有名字吗?你们的家呢?在哪里?放牧辛苦吗?你们晚上住在哪里?夜里冷吗?在牧场上你们主要吃什么?

      那只是一种渴望,一个匆匆忙忙的旅者,是不会有时间去寻找牧人,只能坐在草地上,尽情的享受和煦的阳光。

      我不知道他们出来放牧,到底有多少的理由,但其中一条恐怕是无法回避的,那就是他们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牧人的生活,放牧在很大的程度上已经不是生存的必须,却是他们生命的必须。

      牧场的生活辛苦而又悠闲,过度忙碌是没有必要的。在21世纪的当今,什么样的生活才对人类有益,似乎至今也还没有真正的认识清楚,现今社会的快节奏真的是那么必要吗?悠闲、宁静真的是偏僻、封闭、落后的同义语吗?恐怕未必!

 

五、久治县无名峡谷

 

      在从达日县去往比邻四川边境的久治县的途中,我们一直在一条穿越峡谷的山道上行驶。

      没有音乐的行程一定是单调乏味的,司机小朱特意为大家一路播放着他精选的藏歌。在这高原上疾驰,藏歌就是一个外来者的最好的向导,它能带着你一步步走进高原的心灵,走进历史,也走进它的每一片神秘悠远的土地。

      尽管生活曾经是那样的沉重,但从根本上说,藏族是一个歌唱性的民族,她的灵魂是向着整个宇宙开放的,既然她要与神灵对话,要与先祖交谈,除了歌唱,便别无他法。

      在这藏区,到处是如波涛汹涌的高原,当然到处就会有波涛汹涌的歌声。那些歌声中的藏味浓郁,高昂飘逸,时而在云端盘旋,久久不会消散,时而沉落于峡谷,如同一团云雾。它粗狂雄浑、刚柔并济、让人想起喇嘛寺庙里庄严的法会、山野间彻夜不息的篝火和狂放的歌舞。它深情如诉,催人泪下,让人想起母亲的叮嘱和情人的耳语。

      只要我们仔细倾听,不难听出一个藏族歌手在演唱《青藏高原》时细微而又深刻的区别。青藏高原就在她心中,从连天的雪山,到湍急的江河。歌声还没有飞出胸膛,高原已在她眼前耸立。她无非借助几句歌词,让视觉中的高原变成了听觉中的高原,她们凭借的显然不是什么学院派式技巧,而是天成、是灵性。

      一条小溪从山上冲下来,在我们行驶的山路边淙淙流淌,溪水过处,草叶竟然顺着水流方向生长。

      我们与水流和时间逆向而行,它自上而下,我们自下而上,为的是要抵达原初,去感受远古的苍茫。

      司机小朱绝妙的安排,我们有幸可以在这样一条小溪边进行休憩和共享午餐。就像我们通常看到的那样,人们在到达某个目标之前,总会对他们一路经过的景观视而不见,但这条无名的小溪并不是一条可以忽略的河流。

      在峡谷的溪水边,花草葳蕤,云游远山,草原恍惚如画,溪水在不远处静静的流淌,流着时间,也流着对雪山的思念。

      也许,我们今天看到的,已经不是昨天看到的,也不会是我们后天还能看到的。

      我们会以为,人类将永远拥有这样一片美丽的草原,然而草原正处在一种可怕的退化之中,如果人类不珍惜它、爱护它、保护它的话,它终将从我们眼前消失。

      正像一位法国诗人所说:森林原野先行于民族人民,荒漠在人后面接踵而来。荒野一旦消失,就不可能再生。古老印第安人在歌谣里唱到:只有当最后一棵树被刨,最后一条河中毒,最后一条鱼被捕,你们才发觉,钱财不能吃。

      一条细细的溪水从山脚处逶迤流去,水波不兴,阳光下,流水如碎银般闪闪烁烁,它已经远离了公路,隐没于群山。我不知道它的源头,我一直怀着去探访源头的渴望,那时我想,也许我永远也无法抵达源头,也许我可以尝试去寻找在藏民族心里的那个源头……

 

六、偶遇活佛

 

      相信这一定是一种机缘巧合。在久治县的一个小餐馆吃早餐时,我在门口等候同行的伙伴。久治县的早晨街道清冷,来往人群并不多见,而阳光和煦,空气干裂透明。

      伙伴姗姗来迟,一位僧人却翩然而至,径直向这边走来,恍惚中,他往前每走一小步,随风飘起的黄色袈裟披风都要滞后一拍,落在他的身后,那在晨阳中动感明显的身影,在视觉中造成一道玄黄的光带,仿佛有几十个僧人在同时行进。

      看来他也是为早餐而来。他的样子年龄五十许,身材中等,带着一副眼镜,向我轻轻的一点头颔首,颇有风度,文雅而又坚定。

      与我一路所见喇嘛不同,看着他穿着金黄色的绒毛披风袈裟,我暗自思度,这一定是一个比较富有也许还有点佛学造诣的喇嘛。

      也许是因为我站在餐馆门口拦住了他进门的道路,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微笑向我问道,来久治县做什么。我说我要去传说中的年保玉则神山。他说他也去,他有车,约我坐他的车一起去。我表示感谢,说我还有几个伙伴也一起同行,我们也包了一辆车,他说可以一起去,我说好。感觉到了他的慷慨热情,我也变得无拘无束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的说道:你这件衣服可真暖和,真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拍了这位老喇嘛肩膀的缘故,看见街边一辆SUV车上下来一个小喇嘛,急冲冲向我们走来,走到我们面前,有点羞涩的微笑着对我连着说了两句——这是活佛。

      我不知道,高原上是不是因为高反把人的思维也变得迟钝,停顿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站在我面前的这位被我拍了几下肩膀的老者居然是一位活佛,我喏喏的两手合什,对着他们说了一声“扎西得勒”,他们也对我友善的说一声“扎西得勒”。

      后来在短短的和他们聊天中,我知道了他们也要去年保玉则神山,他们要去那里的仙女湖播撒薄片(一种藏传佛教的赐福物),给那里神山和神湖边生活的藏民们颂经祈福。

      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我在定定地注视他的同时,也一直在以心灵感受他。在信徒中,他显然并非凡人,他至高无上,有超人的智慧。而在我的心中,他依然是一个人,富有人性,从他的相貌与举止上,我没有发现一丝一毫作为一个活佛的非凡之处。是的,活佛其实也是人,他深谙世间的一切,他必须懂得人的一切情感和需要。

      也许是我听了太多关于活佛灵童转世的神奇故事,凝视着这位活佛,我心里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他:在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了漫长孤寂的佛门生涯?

 

七、年保玉则 — 散落在天堂入口的泪珠

 

      年保玉则山峰长40公里,宽25公里,由无数海拔在4000米以上的山峰组成,主峰5369米。山上的冰雪融水形成众多湖泊,这其中就有众所周知的仙女湖和妖女湖,传说是由当年进藏时经过这里的文成公主流下的思乡之泪汇聚而成。

      走近年保玉则神山,一路都是云雾,一路都是混沌,如同一串长长的省略号,大有深意。

      我一直在思索领悟,企图理解,心想当我面对这座神山时,我将与她直接对话,现在才明白,那只是错觉,一个人对一座神山的错觉。

      进了景区,走上一个草坡,仙女湖首先映入眼帘。湖面上浓浓的白雾遮蔽着远处的视野,神山悄然躲在云深不知处的地方。湖边矗立的经幡色彩斑斓,在丽日艳照中随风飘荡。

      年保玉则神山区域内早晚温差很大,秋天的中午气温可高达30度,早晨和晚上的温度却在零度以下。上午的阳光从山脊斜照在冰冷的湖面,形成了虚无缥缈、云蒸霞蔚的巍巍奇观。在经幡边那飘荡的梵香,烟云缭绕,和湖边的白雾融为一体,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雾,哪里是烟。

      上午十点左右,阳光变得更加热烈,薄雾渐渐退去,如同神女沐浴时从身上滑落的轻纱,仙女湖四围越渐清晰,冰清玉洁、沉静端庄、恰如处子。

      这时,年保玉则神山的轮廓也慢慢呈现,站在仙女湖边,神山的宫阙突然在眼前显现,那是神灵的居所,冰砌玉构,金饰银装,雄踞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处,真实而又虚幻,就像一幅晶亮透明的油画。

      神山上诸神聚集,他们雍容华贵、沉默威严、犹如帝王、静候着臣民的朝拜觐见。这是一个让人头一眼见到就想五体投地施行大礼的地方!

      凝视、凝视、凝视,屏声静息是我那时WEI一的选择,怕自己不慎惊扰了神灵,幻景就会顷刻间消逝。

      面对这座神山,我的心念开始趋于神圣和单纯。我要以一种最初来到自然的无尘无埃的状态来面对神山,把自己毫无遮掩地交给神来审视,这就是我对自然最高敬重的、惟一可选择的表达方式。

      仙女湖清澈无比,四周的冰峰源源不断的滋养它。一泓秋水,如同神山的明眸,把蔚蓝的天空、灿若莲花的云朵,都映刻于中。

      秋天刚刚到来,两边的峡谷开始显露得斑斓与通透,带着某种沉思的性质,仙女湖几乎在时间之外,溪水从东边流来,又沿着峡谷逶迤的流向远方,它正在音乐声中思考,把雪山的沉郁和凝重,弹拨成欢快的藏歌,就在我身边起伏波动,一如来自天外。那弹奏的调子,乃是旷古至今的一曲自然之声,如独弦轻拨,音若悬丝,聆听那样的旋律悠扬、意韵深远的乐音,需要的,显然是一幅弃绝了世俗的灵魂。

      我把目光从仙女湖中央慢慢收回来,然后再慢慢的从下往上移动,好像只要我奋力一跃就会冲上青藏湛蓝的天空,再从那里远遁彼岸…….

      我们决定是骑马走进神山,于是就耐心地坐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等候藏民为我们准备好马和马鞍。

      在仙女湖边,有几座藏牧民的白色毡房,犹如雪莲花在小山坡上静静的绽放。一处黑色的大帐篷旁,一位藏族老奶奶在那里忙着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幻想——马驼子、帐篷、储奶罐、毡子以及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阳光下反射过来一道道细柔的光。

      在她的身边几个藏族小孩子,小的二岁年纪,还含着奶瓶,大的不到十岁年许,在地上嬉戏,还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自然闲适地骑在白马上,信马由缰的由马吃草。

      我想我能跟他们友好相处,从他们那里,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然而当我走近那些孩子,他们却不能见容于我,让我悲哀,或许他们不是有意的,但我作为一个陌生的人贸然出现,一定让他们感到了某种危险,我为自己成了某种危险的预兆而感叹唏嘘。

      神话都产生在人类的童年,当今世界,已没有产生神话的土壤,孩子们的童年,人类的童年,那时突然在我的脑子搅成一团,人类在告别童年之后,是不是真的已长大成人?我不知道。

      骑马上山岗的感觉并不像许多文学作品中描写的那样富有诗意和烂漫,一路骑马走来,荆棘密布,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颠簸不堪。藏马并不容易驯服驾驭,同行的伙伴还惊险地被摔落在荆棘丛中一次,好幸没有受伤。

      而为了去感受神的呼吸,去触摸神山山体的温度,一睹妖女湖那片即将出现在我眼前的更为壮丽的景观,我轻轻抚摸又抚摸了骑下的那匹马的头和它棕色发亮的马鬓,看着它的眼睛,心中默默地对它说到:老兄,小弟的小命今天就全靠你了,你看着办吧。

      走出荆棘林,在仙女湖的尽头,是一片平整的峡谷草甸,草甸上开满了各色的花,犹如一片巨大的花毯,在那四周苍翠的背景里,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策马踏花马蹄飞”,这是古人的诗句。这种情怀和意境我早已渴慕已久,看着小朱骑马自由飞奔的酣畅淋漓,我已顾及不了危险,两腿使劲夹马肚,“驾”的一声,刚出口,就松缰扬鞭,策马前奔。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向往蓝天的草原,我一直渴望着一种自由浪漫的生活,渴望在蓝天白云下,也渴望着那种充满了坚韧、豪气、彪悍的日子,让身体和灵魂都得到彻底的舒展和放松。

      静坐在妖女湖边,清凉洁净,似乎妖女湖在无言中诉说着何止万千。

      抬头凝视神山,灿灿的雪峰在阳光下闪耀,恍若披戴着云冠银带,威武的身影,让人疑心自己走了一个巨人的国度,在它面前,世俗的人没法不感到自己渺小和无奈。

      妖女湖两边的悬崖耸峙,山脊上,怪石嶙峋,圆的或是方的、大的或是小的,在貌似错杂相陈的无序之中,注释着井然有序的哲学。那是年保玉则神山胸中的块垒,读懂它,或许需要一生一世。它们满布于陡峭的山脊之上,深黑或者灰褐,如同史前之镜,让人思绪悠远。

      在峭壁上,一些五彩的经幡拂动,犹如神女向朝圣者挥手致意。神圣在刹那间降临,俗世已经远在身后;灵魂开始飘荡,连同峡谷深处冉冉升起的云雾。

      晴空如洗、碧蓝幽深、白云轻浮、灿若莲花,在蓝宝石般洁净的天空里,那一座座雪峰恰如一道硕大无比的银色屏风,横亘于天际,云来了,又走了,太阳时隐时显,大地忽明忽暗,年保玉则雪山则忽而刚毅,忽而温情,忽而神秘如峨冠博带的山林隐者,忽而又如纯净的象一身赤裸的初生婴儿。

      若非大自然有着巨大的神力,若非年保玉则自身所拥有灵性,谁能营造出这样的神奇的美景?

      让人看的目瞪口呆,我屏神敛息,我不记得,在年保玉则雪山下,那是我第几次陷入那种欲语却无言的痴傻与震惊,于是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听历史的诉说,听自然的回声,听神灵的教诲…….

      妖女湖边微风拂动,吹乱了我的头发、润湿了我的视线,也震撼着我的魂魄。我在尘世已呆得太久太久,我知道我需要滋润,因为我感到了干枯,也需要灌溉,因为我感到了虚弱…….

      我举着相机不停的按着快门,上下四周,恨不能把所有的景致都定格拍摄下来,回去和我的朋友分享。小朱在离我十米的远处,指着前方突然高喊“汉塔”,我放眼四望,远处四周山坡上哪里有汉塔。

      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离我们二十米左右的草甸里裸露的一小块沙土上,似乎有一个小动物。我悄悄寻踪靠近,举起相机,拉近长焦镜头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非常可爱的旱獭。在我用镜头对着它那一刻,它也傻傻的、愣愣的盯着我,嘴角的胡须一寽一寽,似乎在对着我轻语诉说着什么。

      它在诉说什么?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藏文化的悠远与灿烂?最伟大的宗教和最伟大的神话似乎都离不开大自然的鼎力相助。人们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来存放他们的信仰。看来是大有深意的,没有大自然的奇迹,就没有人类的创造。

      高不可及的雪山,万年不化的冰雪,那是亿万年时光堆积、冻结、和凝聚而成,冰雪里包含着亿万年前的空气、水份和尘埃,或许还有某些我们至今也无法读懂的来自宇宙间的信息,此刻它们就在我们的眼前,在我的脚下,这么说,我已跨过甚至超越了漫漫时空,进入史前和彼岸的世界吗?我不知道。

      无论谁说到最美丽的地方,大致也都只能用人间仙境、童话世界来形容,但是真正到了这里,你会发现这些形容词也还是太平凡、太老套,雪山耸峙,冰川深切,高原、山地、峡谷、草甸、悬崖、花野、溪流、湖泊,开阔而又浪漫。老天对年保玉则实在是太慷慨了,在这么小的地方里却集合了如此多神奇的美景。

      在年保玉则,谁都能不经意地拍出漂亮的照片,然而却谁也都很难拍出非常恢弘大气的艺术之作。

      那一个下午,静坐在湖边面对年保玉则神山,我一直凝望、沉思、沉思、凝望。一个人如果从末领略过真正的壮丽和辉煌,只须在那里稍站片刻,我相信,生命之杯就将顷刻间获得最丰盛的补给,最淋漓的浇灌。崇高、崇敬之情瞬间将流遍他的全身。

      天堂的入口也不过如此,那片峡谷或许真的属于天堂。

 

八、瓦切塔林

 

      在奔向若尔盖草原的川藏路上,我们途径了瓦切塔林所在地——茫茫草原的一个村落(四川省红原县瓦切乡),木篱蜿蜒,牛羊散落,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遥远的天边,从雪山之巅逶迤而来,穿过那个乡村,重新又没入苍茫的草原。

      瓦切塔林的藏语意为“大帐篷”。为纪念第十世班禅大师颂经祈福之地。

      经幡是藏区普遍存在的一种图腾,它是在布、麻织品上书写经文,然后将其插在山巅、路口、河边等地,意义为用自然之力来诵经,以保平安吉祥。

      玛尼堆,那种源于藏族原始宗教中的山石崇拜和山神观念的产物,在佛教传入之后,因常有人将刻有佛教六字真言的“唵嘛呢叭咪吽”的石块和印有佛教经文的旗幡堆放其上,最终才合而为一成为佛教意义上的玛尼堆。

      塔林,到处都是白塔、藏民垒起的巨大的玛尼堆、风化的发白的牛骨头,刻满了藏文的六字真言的石块以及大大小小的佛像乍然相陈,信念在那里堆积。经幡如林,也如网,在塔林四周,彩色的风马旗或垂直悬挂,或横挂于树木之间的绳索之上,随风拂动,它们在丽日艳照中飘荡如歌,咏诵着它们对雪山的无边敬意。

      我们沿着瓦切塔林的小路缓缓而行,顺着转经筒的房舍,一路转动经筒,领略着那种神圣,而内心却是一片浩茫。

 

九、月亮湾、若尔盖草原

 

      我们一路狂奔,车的前方是连天的草地和雪山,车后是散落的牛羊、白塔与经幡。

      月亮湾,一个好美丽的名字,恰如她美丽的景致。一条河道在广袤的草原上,划了两、三道弯,然后再向远方延伸开去。

      站在月亮湾的观景台上,青山如屏,白浪如银,流水如歌。河谷里一片幽静,几道弯各自在河边的某块坡地上舒缓的起伏迂回,如同一些美丽的音符遗落在这草原上,音乐有时也是可以凭肉眼观看的。

      从月亮湾到若尔盖草原车行并没有多久。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的草原,一望无际的若尔盖草原,到处绿草如海,畜群如云,毡包如扣,河曲流银。

      满眼都是草丛,青绿的、焦黄的、暗紫的、艳红的,从眼前一直绵延到天边,如同大海。

      秋天悄然到来,那是高原草甸最美丽的季节,白云如画,秋天不仅草甸上开着鲜花,花还都开到了天上。

      我坚信这一点,尽管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那个最早染上秋色的草丛究竟藏在哪里,我又什么时候曾与它相遇。但我坚信它存在着,就在我的视线之内,甚至很可能就在脚边。

      对我曾在行走的路上与那个草丛相遇,我确信无疑,即便这样,我还是无法确定它的位置,想到这一点,某种迷惘与伤感徒然而生:一个人与他在人生之路上相逢过的许多东西,往往都会失之交臂,真能相识的,简直微乎其微。

      一个偶然到草甸来走走看看的旅人,从来不会对某个单独的草丛产生那样的依恋,比如我,我们的目光从来都是匆忙的、慌乱的、空洞的,至多只会在草甸上粗枝大叶的掠过,欣赏我们自以为是永恒的风景,我们的目光从来不会对某个草丛有稍微长久一些的停留。我们狂妄而又愚蠢的以为,一个阔大的边缘能与蓝天相接的草甸,竟然能只凭我们那样匆忙的一瞥,就能一无遗漏的全部收进我们并不善于接纳自然的心灵。

      若尔盖的草原大地巨大辽阔,让远处连绵的山峰,也显得像屏风一样矮小。惟有这样的大地,才会从容沉静;惟有这样的大地,才有荒寂自由;惟有这样的大地,凝视片刻,你会发现草丛似乎会在阳光下奔跑,就能听到那种草原上呼呼而行的沙沙声,仿佛它们生着双脚。我立刻想到,我进入的是一个神的世界,只有神的脚步,才会那样无形而又迅疾。

      在我看来,严格的说,所谓大地,正是那种荒寂的、自由的、没有高楼大厦和现代设施的高山、平畴、山脉和河流。正是这个意义上,我们无法把人在城市里的散步与逛街、矫情的称作“在大地上行走”。

      城市已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未经人类涂抹与改造的、自由呼吸着的大地。当都市的地皮被高价炒作,每亩地价高达数百上千万元时,所谓的寸土寸金,标志的并不是土地自身的价值。一个花坛、一片绿地,看似大地,其实只是人类为欺骗自己的虚假点缀。他们被围栏隔绝,被不许践踏草坪的警告牌阻隔,让人难以亲近。无数像我一样的人,以致整个人类,都已经与大地久违。除了不断地向它索取,我们对大地几乎一无所知。

      就像美国一位科学家所言:人们在不拥有一个农场的情况下,会有两种精神上的危险。一个是以为早饭来自杂货铺,另一个则认为热量来自烤炉。

      汽车在行驶途中,我们眼前都会出现成群的牦牛和山羊,它们在草地上悠闲地享用着大自然免费提供给它们的丰盛的餐饮,眼睛和浑身的皮毛都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我们看到七、八位年轻的放牧的藏族女子,驱马奔跑,充满了喜悦,意气飞扬,呼朋喊伴,长鞭划空,好像在嬉戏比赛谁骑马跑得最快。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一群女子赛马的场景。

      在这样一个秋天的下午的草原牧场,在无边的葱茏与巨大的静谧之中,那些女子牧人的热情奔放和喜悦如温润和煦的风,在整个高山草甸上飘荡。

      我渴望牧人那样的生活、那样的存在。我对牧人的印象大多来自北方,依据的无非是史籍和文学作品所赋予的“牧人”这两个印刷符号的一般性意义:蓝天如碧、牧草连天,一个头戴宽边草帽、身材魁梧的男人、长鬃烈马、长鞭如勾,一声呼啸,便驰骋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在他的前后,像云彩一样、象波浪一样、象一只浩浩荡荡的队伍一样奔涌着的,是数不清的马匹、数不清的牛羊、万蹄涌动,天地为之变色。而在畜群的前后左右,或许还有一两只忠诚的牧狗,它们的吠叫时而威严,时而欢快。

      或者,是那首几乎每个中国人从小就能背诵的古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以及它所彰显的阔大、苍茫的情怀。

      偶尔,那会是一首深情却凄凉的歌:“对面山上的姑娘,你为谁放着群羊;泪水湿透了你的衣裳,你为什么这样悲伤、悲伤……”,那歌声渗透着对命运的质询和追问,渗透着对爱情的挚情和怜惜。

      甚至,我还会想起苏武牧羊的故事,一个被北方的强大民族虏去作为人质的朝廷命官,在塞外寒风中吹奏着那管长箫,那管已经吹奏了几千年,似乎至今还在吹奏的长箫,给牧人这个字眼敷衍上了一片苍茫的底色,与它连在一起的,永远是萧瑟的衰草、凄清的飞雁、以及孤独与落寞………

      牧人的胆识、牧人的气质,如骏马奔涌的热血;蓝天般坦荡博大的胸怀,情重如山。

      作为一个远离她们的旁观者,当我们的灵魂已习惯于迷失在钢筋混凝土森林之间,当我们已麻木于因与大地的隔绝而心灵荒芜时,我们自然不会去身临其境地过那种缺乏现代设施的生活,我们或许会因此而感到幸运,感到我们生长在某个城市里的惬意,但我们也因此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去真正享受她们所拥有的那种自由自在,那种人与大地的和谐相处的安静醇美。

      尽管如此,当我第一次和以后每次踏上这片土地,我一直在梦想着能够碰到一个牧人,一个地地道道的、真正的、原生意义上的牧人,我渴望和他(她)成为朋友。如果他(她)不嫌弃的话。

 

十、唐克黄河九曲

 

      唐克除了拥有国家保护动物的河曲马和黑顶鹤两绝,还有号称 “摄影家天堂”的唐克黄河九曲奇观。

      在索克藏寺身后的山脊上,俯瞰黄河,“落霞与孤鸿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在空旷、丰茂的草原上,黄河是回肠荡气的八九道、十余道,一路斗折蛇行,徜徉于茫茫原野。

      在唐克的一家酒店的墙壁上,太多游客在游玩黄河九曲后,欣然在墙上题诗或题词,我也“闻弦歌而知雅意”,代表我们一行七人学着写下了这样两段诗句:

 

一程一程数青峰,

回首江山锦绣同。

会当泼墨三千句,

化作黄河九曲风。

 

风回路转鹤来去,

龙生云雨马行风。

俯仰天地唱大美,

霞客从此无归程!

                            —《唐克题壁》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能用文字来详尽的描述出唐克黄河九曲,我相信那是一条神性的河。我相信,它的方向、流程和它真正的历史至今无人知晓,尽管也许它在地理学家的眼里早已确定无疑。

      唐克黄河九曲流淌在我们熟知的世界之外,在我们的意识之外。我相信我们偶尔看到的黄河九曲,只是这条神性的河在某个时刻,比如黄昏、清晨,或者是任何其他时刻,借助我们熟知的物质世界的暂时显现,从来就不是它的真身。在讲述它之前,我所有的踌躇、怀疑和犹豫皆来自于此。

      严格的说,人从来就无力描述一个梦,从来都不可能准确无误的还原一个梦境。我担心我的笔力,太轻,会失之肤浅;太重,又流于矫情。

      而我最终决定要写她,并非我在突然间把握了唐克黄河九曲的本真,而是因为象黄河这样一道伟大的血脉,让我无法回避。我只好勉力为之,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试试看,如此一来,出现在读者面前的,很可能不是那条真正的黄河九曲,而只是我心中的那条九曲黄河,是我借助于唐克黄河九曲来表述我对于那些伟大江河的理解。

      黄河就像一棵大树,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有无数的枝杈般的小江小河注入其中。即使在青藏地区,汇入这条河流的大大小小的江流到底有多少,也无以数计。

      它们自然、流畅,保持着原生态的粗旷,从来无需某种病态的精雕细琢,却所向披靡,能在刹那间洞穿你的五脏六腑,让你瞠目结舌,哑然失语。

      而唐克的那一段黄河,它迂回曲折,绕来绕去,像一只温暖的胳膊,紧紧地挽着唐克那片土地。开阔平缓,紧靠着峡谷的山脚,逶迤展开,一直延伸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四周的雪山为唐克黄河九曲创造着高度,它们探首云天之外,俯瞰芸芸众生,连接着人界与神界,俗世和仙境;而那些数不尽的溪涧泉流,则为黄河九曲创造着深度,那种努力是世世代代的,不遗余力的。

      没有雪山,黄河九曲就会失去它的精神方向,失去那蓝得让人心颤的浩渺天宇,和那让人变得舒展与浪漫的云蒸霞蔚。而如果没有溪涧泉流,黄河九曲则会失去它内心的阔大和深邃,失去那让人永远不敢轻浮狂躁的厚重与沉实,以及那让人变得朴素与平凡的田野和牧场。

      在人类来此之前,黄河九曲这片景致就已存在了成千上万年。晚霞依旧在那西天下,凝望着那久违了的阔大的美丽,不禁让我想到,我们面对这片土地,显然至今还深藏着远古纯净的光辉,飘荡着原初的圣洁意味。   

      黄河是一条没有源头的河流,至少在我的印象中就是这样。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它的源头,却始终没有找到。

      我的意思是说,我从来就没有看见过它的全貌,企图象在平原上观看一条大江一样,亲眼目睹它如何从天边奔涌而来,又如何向天边奔流而去。它从来就不会给你那样的机会,它似乎总是东掩西藏,山峦阻挡着她,云雾遮蔽着她,雨雪笼罩着她,树木覆盖着她,所有这些在某种意义上,似乎已经变成了黄河的一部分,同时,它们又把黄河变成了一条神秘的高原河流,时而暴戾,时而温顺,时而蛮野,时而清澈,时而混浊。

      她变换莫测,在一百个不同的地方,你会看到一百条不同的黄河。我由此推断,她真是一条神性十足的河流,一条经过亿万年的修炼,早已得道的河流,只是偶尔来到人间,从来不会显露她的真身。

      黄河九曲飘忽在我的凝望之中,黄河九曲好像又飘忽在我的凝望之外。

 

十一、郎木寺、夏河拉卜楞寺

 

      藏传佛教的郎木寺的寺东红色砂砾岩壁高峙,寺西石峰高峻挺拔,嶙峋嵯峨,金碧辉煌的寺院建筑群错落有致的掩映在郁郁葱葱的古柏苍松间。我们没有在郎木寺逗留太久,而是为了把更多的观赏时间留给同样也是高居藏传佛教六大著名寺院之一的拉卜楞寺。

      也许又是一种巧遇,为了保护同时抵达的大活佛十一世班禅大师的出行车队的安全,夏河拉卜楞寺马路交通一直被戒严,当我们能够站在一个小山坡上,俯瞰整个夏河拉卜楞寺的时候,已近黄昏。游人寥落,连同俗世的喧哗也渐渐平息。夕阳的余晖象胶质般地涂抹在那座寺庙群上,一如千百件玄色袈裟,披覆整个天地。

      路途听说次日班禅大师要在此讲经摸顶,第二日清晨五点多一点,我们就结伴来到讲经堂大殿等候。后来从僧侣那里了解到班禅大师今天没有这个日程。才失望的离开大经堂。

      清晨,拉卜楞寺一片悄寂,如无人之境,大经堂内神灵安坐莲花,佛珠轻捻,笑对苍生。

      喇嘛们开始每日必修的功课,诵经声直抵上界。若絮的轻烟、高耸的殿堂、森林般的经幡、都在那片早祷的酥油灯的光影中轻轻晃动。古佛青灯,烛光摇曳,在对神明朝复一朝的膜拜之中,僧人渐渐老去,神灵却来到了他们的心中。

      天还没有破晓,我们继续在拉卜楞寺寺庙群幽深的小巷中游荡,看见一个小喇嘛朝我们走来。看样子,他青皮白面,不过十来岁,回过头来,稚气的脸上,人性的微笑灿烂如同阳光,他对我相识一笑,那一刹那,烂漫的童心和对外界的好奇便跃然于脸上,暂时还无法被寺庙的高墙锁住。

      我朝他点点头,努努嘴,他便在稍一注目之后,回过头去,继续独自一人向大经堂方向走去。

      不禁使我联想起曾在山村看到的小小读书郎。不知道这位小喇嘛来自哪座山村,哪户人家,姓甚名谁?在成为一个高僧之前,他还要走过一段漫长的路。

      藏传佛教是神圣的、威严的、至高无上的,带有一种更为纯粹的、精神的品格,它是属于来世的。藏传佛教信奉的神,现在佛是释迦牟尼,未来佛是弥勒佛,在释迦牟尼和弥勒佛之间,相隔着十亿年的漫长岁月,而人类需在迎来了十个这样的佛之后,才能从苦难的渊藪中真正解脱。基于此,藏传佛教从来不以满足信徒的任何物欲作为许诺,它需要信徒彻底的、全身心的、毫无保留付出的,从精神到肉体,一辈一辈。

      在一些雪山神山的山下,一年一度的转经,转经路上的人们,不是靠走,而是一路磕长头而行,人们带着足够的糍粑和酥油,把他们一年之中对神的渴念,奉献给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神灵,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走向他们心中的神山。漫长的转经路上,那些衣衫褴褛却神圣庄严的人流,那尘土飞扬却灵息拂动的场面,即让人感动,也让人吃惊。

      对信奉者来说,宗教的最大魅力在于给出了彼岸的存在,而彼岸正与美妙连接在一起。

      在这个依旧天还未亮起来清晨,我有幸的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转寺的人流。那人流里有象我一样好奇的外国游客,但更多的是信徒。那在寺庙的墙下磕着等身头的男女、那头靠着红墙在默默叨念的老者,那一边摇动经筒一边诵经的大叔大妈,顺着人流的方向,我似乎感觉神圣笼罩着那段行程,自始至终。我慕名而来,不过是无数拜访者中的一个,我不知道在我身前身后的人的名字,反之,他们也无从得知我姓甚名谁,走的却是同一条路。

      《天下无贼》电影中描写藏区寺庙的一段场景就在拉卜楞寺的一个白塔下红墙边拍摄。我顺着转寺的人流走到这里,看见一位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的藏族大娘,手、肘和膝盖上都绑着白色的护套,在白塔边的一块石板上,一遍一遍的虔诚地磕着等身长头。我本想拍下她艰难匍匐叩拜的身影,但突然觉得那是对虔诚信仰的不尊重,就放弃了。

      写到这里,眼前又浮现起那位带着酥油、带着哈达、带着银器,把羸弱的生命都奉献给神的那位藏族大娘,想起她,让我也想起一位外国诗人的诗句:我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但有美丽的骨头。

 

十二、结束语

 

      日子就是这样,等我写完这篇游记,已经离我青海、甘南之行相距一个多月了,在行程中已似乎变得超脱的心,又回归旧样。

      其实是我一切都没有看透,很佩服一个人写的一篇感想中的两句葴言:“抛得开的在哪里都能抛开,抛不开的躲到哪里也是无奈”。

      写到这里,青海、甘南之行的旅程,终于有了完整的结束,或者另一段人生旅程已经开始。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会将再远行一次,踏上另一段旅程,遥远、神秘、尘土飞扬,却充满了热望,这回却不是去牧场草原,而是踏上朝圣和转经之路,把自己融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朝圣的队伍中,一路磕着长头、一路摇着转经筒,用身子和灵魂丈量那漫长的旅程。

      该闭语了,神山不说话,湖泊不说话,只有风吹过那犹如天堂般的高原,一颗心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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